周六早上九点,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。
苏文还在睡梦中,手机就响了。
他迷迷糊糊抓过手机,看到是个陌生号码,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。
“喂,您好,是苏文先生吗?”
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,听起来很正式。
“是我,您哪位?”
“这里是市立大学图书馆管理处。我们系统显示,您在三年前为一位名叫赵子轩的同学办理借书卡时提供了担保。目前该卡已产生滞纳金和管理费共计一千二百四十七元,需要您尽快处理。”
苏文瞬间清醒了。
他从床上坐起来,脑子飞快地转。
赵子轩是他表弟,姑妈的儿子。
三年前,表弟确实在这所大学读书。
但担保人?
他从来没有签过任何担保文件。
“等一下,您是不是搞错了?”苏文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,“我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做过借书卡担保,更没有在你们图书馆留下过个人信息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系统里确实登记了您的姓名、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,担保人签字栏也是您的名字。如果您有疑问,可以来图书馆核对笔迹。”
苏文觉得一股火气从心底往上冒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没有留过信息,这属于信息盗用。请你们立刻核查这件事,我随时可以协助调查。”
挂断电话后,苏文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可他觉得浑身发冷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
这次是微信消息,来自那个名叫“幸福一家人”的家族群。
消息是姑妈赵秀芹发的。
“@苏文 文文啊,起床没?姑妈想你了,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呀?”
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。
苏文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。
他没有回复。
而是点开了通讯录,找到表弟赵子轩的电话。
拨过去。
响了七八声,那边才接起来。
“喂,哥,这么早啥事啊?”
赵子轩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慵懒,背景音里还有游戏音效。
“子轩,我问你个事。”苏文开门见山,“你大学图书馆的借书卡,担保人写的是我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啊?借书卡?那么久的事了,我哪记得清。”
“图书馆刚给我打电话,说你欠了一千多块钱,让我这个担保人还。”
苏文的声音很冷。
赵子轩干笑了两声。
“哎哟,可能当时随便填的吧。哥你也知道,办卡都要担保人,我就写了你名字。没想到他们还当真了。”
“随便填?”苏文气得想笑,“你填我名字,用我身份证号,还冒充我签字?”
“哎呀,这不是想着你是我哥嘛,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。”
赵子轩的语气满不在乎。
“再说了,就一千多块钱,对你来说不算事吧?你一个月工资不都一万多吗?”
苏文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他今年二十八岁,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,月薪确实过万。
但在省会城市,除去房租、生活费、给母亲的家用,剩下的也不多。
最让他愤怒的不是钱。
是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。
是这种未经允许就盗用他信息的行为。
“赵子轩,我没有义务为你做的事负责。”
苏文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你现在马上去图书馆把欠费结清,然后撤销我的担保人信息。否则我会报警处理。”
说完,他直接挂了电话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苏文看着手机屏幕,突然觉得很累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从小到大,姑妈一家占他们家便宜的事,数都数不清。
父亲去世得早,母亲苏玉梅性格软弱,总是说“都是一家人,能帮就帮”。
可这种“帮”,从来都是单向的。
苏文记得,他上高中时,姑妈家换新电视,把旧的破烂电视“送”给他们家,转头就从母亲那里“借”走了两千块钱。
那两千块,母亲攒了半年,一直没要回来。
他记得,他大学时打工攒钱买了台笔记本电脑,赵子轩来家里玩,看上了,哭闹着要。
姑妈在旁边说:“文文,你是哥哥,让着弟弟点。你这旧电脑也该换了,给弟弟玩玩怎么了?”
最后母亲打了圆场,说等苏文工作赚钱了买新的,这台先给表弟。
那台电脑,赵子轩用了两个月就弄坏了屏幕,扔在一边再也没管。
苏文工作后,情况更甚。
姑妈家装修,找他“借”了三万,说是应急,很快就还。
三年过去了,一个字没提。
赵子轩大学毕业后没找到工作,在家打游戏,时不时就找苏文“借”几百块生活费。
每次都说“发了工资就还”,但从没见他发过工资。
苏文不是没反抗过。
可每次他一提,母亲就叹气。
“文文,算了。你爸走得早,咱们就剩这些亲戚了。你姑妈也不容易,你表弟还小……”
“还小?他都二十五了!”苏文曾经这样反驳。
母亲只是摇头,不再说话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姑妈打来的。
苏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“姑妈”两个字,按了接听。
“文文啊,怎么回事啊?子轩刚给我打电话,说你凶他了?”
赵秀芹的声音很大,带着明显的不满。
“姑妈,子轩用我的信息做担保人,欠了图书馆一千多块钱。图书馆找我催债。”
苏文尽量让语气平和。
“哎呀,我当什么事呢。”
赵秀芹不以为然。
“不就一千多块钱嘛,你帮弟弟还了不就完了?你是哥哥,照顾弟弟是应该的。再说了,当年要不是你姑父帮你家……”
又来了。
每次都是这套说辞。
“当年要不是你姑父帮你们家找关系,你能上那个好高中?能考上大学?现在有出息了,不能忘本啊文文。”
苏文闭上眼睛。
姑父确实帮过忙,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
而且后来父亲去世时,留给母亲的钱,姑父以“帮忙打理”为由,拿走了一半,说要做生意。
生意赔了,钱也没了。
这些,母亲从来不提。
“姑妈,这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苏文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
“子轩未经我允许盗用我的个人信息,这是违法的。如果他继续这样,我真的会报警。”
“报警?!”
赵秀芹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苏文你什么意思?!你要报警抓你弟弟?!你还有没有良心?!我们可是一家人!”
“正因为是一家人,我才更应该告诉他什么能做,什么不能做。”
苏文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如果他觉得我的信息可以随便用,那以后他用我的信息去贷款,去办信用卡,我是不是也要替他还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接着传来赵秀芹的哭声。
“好啊,好啊,你现在翅膀硬了,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。我这就给你妈打电话,让她评评理!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苏文把手机扔在床上,走进卫生间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。
昨晚加班到凌晨,今天本想好好睡个懒觉。
现在全毁了。
洗漱完出来,手机正在床上震动。
是母亲。
苏文叹了口气,接起来。
“妈。”
“文文,你姑妈刚给我打电话,哭得可伤心了。”
苏玉梅的声音里带着责备。
“你怎么能说报警呢?那可是你亲表弟。”
“妈,他盗用我的信息。”
“什么盗用不盗用的,说得那么难听。他就是写了个你的名字,又不是干什么坏事。”
苏文觉得胸口发闷。
“他欠了一千多块钱,图书馆找我催债。这还不是坏事?”
“一千多块……你帮他还了不行吗?”
苏玉梅小声说。
“你工资高,不差这点钱。就当帮帮你姑妈,她一个人带子轩不容易……”
“妈,我每个月给你三千,自己房租两千五,生活费两千,还要存钱买房。我哪里不差钱?”
苏文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。上次他用我的信息注册游戏账号,充了八百块,扣的是我的银行卡。上上次他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办手机卡,欠费三百。这些我都没说,但这次我不能忍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苏玉梅才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文文,妈妈知道你不容易。可是……咱们家就这些亲戚,闹僵了不好看。你爸走得早,咱们在村里本来就被人说闲话……”
又是这句话。
父亲去世后,母亲总觉得在村里抬不起头,总觉得要对亲戚加倍好,才能不被说闲话。
可那些亲戚,真的在乎吗?
“妈,这件事你别管了。”
苏文说。
“我自己处理。”
挂掉母亲的电话后,苏文坐在电脑前。
他打开文档,开始记录。
赵子轩盗用他信息的所有事情,时间、地点、金额,能想起来的都写下来。
写着写着,他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生气。
是因为后怕。
表弟能有他的身份证复印件,能有他的各种信息,说明姑妈家早就存了他的资料。
这次是借书卡担保。
下次呢?
会不会用他的信息去贷款?
会不会用他的身份去注册公司?
苏文不敢想。
他拿起手机,给图书馆回了电话。
接电话的还是刚才那个女声。
“您好,我想问一下,如果担保人信息是盗用的,我应该怎么处理?”
“您需要提供证据证明签名不是您本人签署的。比如您本人的笔迹样本,或者报警后由警方出具证明。”
“好,我这两天就去你们图书馆。”
“另外,我想问一下,”苏文顿了顿,“借书卡担保需要什么材料?”
“需要担保人的身份证复印件,以及亲笔签名的担保协议。”
“所以你们那里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?”
“是的,系统里有扫描件存档。”
苏文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从来没有给过赵子轩身份证复印件。
唯一的可能,是姑妈从母亲那里拿的。
母亲一直把他重要的证件复印件放在家里,说过“万一要用呢”。
这个“万一”,原来是用在这里。
家族群里又热闹起来了。
这次是二舅王建军发的消息。
“@苏文 文文啊,听说你跟子轩闹矛盾了?年轻人火气大,互相让让就过去了。你是哥哥,要大度点。”
接着是三姨苏玉芳。
“就是啊文文,子轩还小,不懂事,你多教教他就行了,别动不动说报警,伤感情。”
然后是姑妈赵秀芹。
“谢谢二哥三姐理解。我也是这么想的,可文文现在在大城市待久了,瞧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。一千多块钱的事,非要闹得鸡飞狗跳的。”
苏文看着一条条跳出来的消息。
没有一个人问发生了什么。
没有一个人在乎真相。
他们只听到了姑妈哭诉的版本:苏文有钱了,不愿意帮弟弟,还要报警抓弟弟。
多好的故事。
多熟悉的套路。
苏文没有在群里回复。
他截了图,保存下来。
然后继续整理他的记录。
中午十二点,门铃响了。
苏文透过猫眼看,是外卖。
他没点外卖。
打开门,外卖小哥递过来一份麻辣香锅。
“苏先生是吧?您的餐。”
“我没点。”
“地址没错啊,502,苏文,电话是138……”
确实是他的电话。
苏文接过外卖,看到订单备注上写着一行字:
“哥,对不起,中午记得吃饭。子轩。”
他盯着那份麻辣香锅,突然笑了。
气笑的。
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?
还是先斩后奏的道歉?
苏文把外卖放在门口,关上了门。
手机响了,是赵子轩。
“哥,外卖收到了吧?你最爱的麻辣香锅,我特意点的特辣。”
赵子轩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意。
“那事儿是我不对,我给你道歉。但报警什么的就太夸张了吧?咱们兄弟之间,有什么不能好好说?”
“赵子轩,”苏文打断他,“图书馆的钱,你什么时候去还?”
“这个……哥,我最近手头紧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我妈这个月没给我钱,我都吃泡面好几天了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用我的信息欠钱?”
“哎呀,就这一次,我保证下不为例!哥你先帮我还了,等我找到工作,发了工资,双倍还你!”
又是这套说辞。
苏文想起,三年前赵子轩找他“借”两千块买新手机时,也是这么说的。
“等我暑假打工赚钱了,连本带利还你。”
那两千块,至今没还。
“我不会帮你还的。”
苏文说。
“你自己欠的钱,自己解决。还有,周一我会去图书馆,说明担保人信息是盗用的。如果你在这之前不去处理,后果自负。”
“苏文你什么意思?!”
赵子轩的声音瞬间变了。
“你真要做得这么绝?!我可是你亲表弟!”
“就因为你是亲表弟,我才更不能纵容你。”
苏文平静地说。
“盗用他人信息是违法的,这次是欠费,下次你要是用我的信息去贷款,那才是真的完了。我这是在救你。”
“少来这套!你就是不想出钱!”
赵子轩吼起来。
“一千多块而已!对你来说就是一顿饭钱!你就是看不起我!觉得我没出息!我妈说得对,你就是白眼狼!忘了当年是谁帮你们家——”
苏文挂了电话。
他把赵子轩的号码拉黑了。
然后坐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,落在客厅的地板上。
光影里有灰尘在飞舞。
苏文想起小时候。
父亲还在的时候,每年春节,一大家子人聚在爷爷奶奶家。
他和赵子轩年龄相仿,经常一起玩。
那时候表弟还会跟在他后面,脆生生地喊“文文哥”。
是什么时候变的呢?
是父亲去世后?
还是他从大学毕业后找到工作,工资比表弟高开始?
或许人心从来如此。
只是贫穷时没有暴露的机会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二舅。
苏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没接。
电话自动挂断后,又响。
第三次响起时,苏文接了。
“喂,二舅。”
“文文啊,你怎么不接电话?”王建军的声音有些不满。
“刚才在卫生间,没听到。二舅有事吗?”
“我听你姑妈说了,你跟子轩闹得挺不愉快。要我说,这事儿是你不对。”
王建军开门见山。
“子轩还是个孩子,犯点错很正常。你做哥哥的,不但不帮,还要报警,这像话吗?”
“二舅,他二十五了,不是孩子。”
“二十五怎么了?没结婚就还是孩子!”
王建军的声音大起来。
“再说了,他大学刚毕业,没找到工作,手里紧巴,你这个当哥哥的,帮一把怎么了?你工资那么高,一千多块算个啥?”
“这不是钱的问题——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是什么问题?”
王建军打断他。
“你就是计较!你跟你妈一样,小心眼!当年你爸走了,我们这些亲戚少帮你们了?现在你出息了,就不认人了?”
苏文握着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二舅,如果您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些,那我挂了。”
“你敢挂一个试试!”
王建军吼道。
“我告诉你苏文,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事儿解决了,我就去你家找你妈!让你妈评评理,看看她养的好儿子!”
电话被狠狠挂断。
苏文放下手机,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愤怒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小区里玩耍的孩子。
阳光很好,孩子们的笑声传上来。
世界那么平静。
只有他的生活,因为一个电话,天翻地覆。
下午三点,母亲又打来电话。
这次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文文,你二舅来家里了,说了好多难听话……邻居都听见了……”
苏文的心揪起来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不孝,不认亲戚,有钱了就忘本……还说你要报警抓子轩,要把你弟弟送进去……”
苏玉梅在电话那头哽咽。
“文文,妈妈求你了,这事儿就算了好不好?那一千多块,妈妈出,妈妈给你。你别跟姑妈家闹了,妈妈在村里还要做人啊……”
苏文闭上眼睛。
他仿佛能看到母亲的样子。
低着头,抹着眼泪,在二舅的指责下一声不吭。
就像这么多年一样。
永远在退让。
永远在道歉。
永远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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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,”苏文的声音很轻,“钱的事,我自己能解决。您别管了。”
“我怎么能不管?那是我姐姐,那是你弟弟!”
苏玉梅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。
“文文,你听妈妈一次好不好?就这一次。把钱还了,跟你姑妈道个歉,这事儿就过去了。咱们一家人,和和气气的,不好吗?”
“妈,如果我这次还了,道歉了,下次呢?”
苏文问。
“下次赵子轩再用我的信息去贷款,贷十万,二十万,我也要还吗?我也要道歉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只有压抑的抽泣声。
过了很久,苏玉梅才说:“不会的……子轩就是不懂事,教教他就好了……”
“他二十五了,妈。二十五岁的人,应该知道什么能做,什么不能做。”
苏文叹了口气。
“这件事您别管了,我会处理。二舅要是再说难听话,您就让他来找我。”
挂掉电话后,苏文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夕阳西下,天色渐暗。
他打开电脑,继续整理记录。
突然,他想起了什么。
三年前,赵子轩刚上大学时,曾经找他帮忙办过一张信用卡。
说是学校要求,方便交学费。
当时苏文没多想,只是把收入证明发给了他。
但后来那张卡办没办下来,赵子轩没提,苏文也忘了问。
苏文打开手机银行APP,查看自己的征信记录。
他很少查这个,因为从来不用信用卡,也不贷款。
页面加载很慢。
他的心一点点提起来。
终于,页面打开了。
苏文屏住呼吸,往下翻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在他名下的信贷记录里,多了一张信用卡。
发卡时间是三年前。
正是赵子轩上大学的那年。
信用额度两万。
当前欠款:一万八千六百元。
逾期三个月。
苏文盯着那行数字,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了。
客厅里没开灯。
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苏文脸上,明明灭灭。
他盯着征信记录上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一万八千六百元。
逾期三个月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如不及时还款,将影响个人信用记录,并可能产生法律风险。
苏文往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过了几分钟,他重新坐直身体,拿起手机。
这次他没有打给赵子轩。
而是拨通了银行的客服电话。
“您好,我想查询一下我名下的一张信用卡。卡号是……”
客服核实身份后,给出了详细信息。
那张信用卡是三年前办理的,开卡地点就在本市。
开卡后第一个月,就刷了一万五,买了台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。
之后陆陆续续有小额消费。
最近一笔是三个月前,在一家高档餐厅消费了八百元。
“这张卡不是我本人办理的。”
苏文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。
“我怀疑有人盗用我的信息办卡,需要怎么处理?”
客服告诉他,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到银行网点申请调查,如果证实是盗用,可以报警处理。
挂掉电话后,苏文看着电脑屏幕。
征信记录上还有其他几笔查询记录。
近两年内,有四家小额贷款公司查询过他的信用。
都没有通过。
可能是因为他工作稳定,银行有流水,那些小贷公司觉得风险高?
还是因为赵子轩用他的信息申请了,但没通过?
苏文不知道。
他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如果不是今天图书馆的电话,他可能永远不知道,自己的信息被用来办了信用卡。
那以后呢?
会不会用来办房贷?车贷?
会不会用来注册公司,然后欠一屁股债?
苏文站起来,在客厅里踱步。
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
小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。
他走到阳台,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。
突然想起父亲去世前,拉着他的手说:“文文,以后要照顾好妈妈。”
那年他十四岁。
父亲得的是癌症,发现时已经是晚期。
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,还欠了债。
姑妈一家来看父亲,放下两千块钱,说“有困难就跟我们说”。
父亲走后,那两千块,姑妈从母亲那里“借”回去了。
说是借,没还。
母亲没说,但苏文记得。
后来他考上大学,母亲到处借钱凑学费。
姑妈说家里紧,只给了五百。
二舅给了两千,但逢人就说“要不是我,苏文那孩子大学都上不了”。
这些,苏文都记得。
他拼命读书,拼命工作,就是想让母亲过上好日子。
就是想不再欠任何人的。
可现在呢?
他以为自己在往前走。
可身后,一直有双手在拽着他。
用亲情,用道德,用“一家人”的名义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
苏文拿起来看,是大学同学群在聊天。
他扫了一眼,正要放下,突然看到一条消息。
是班长发的。
“对了,咱们班下周同学聚会,有人来吗?在悦华酒店,人均三百,AA。”
下面一堆人回复。
苏文看着“人均三百”那几个字,苦笑。
他现在连三百块都拿不出来。
工资要五天后才发,这个月给母亲转完钱,交完房租,剩下的生活费只有几百。
信用卡欠的一万八,最低还款额也要三千多。
他哪里有钱。
这时,微信弹出新消息。
是赵子轩用另一个号加他好友。
验证消息写着:“哥,加我,有急事。”
苏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,通过了好友申请。
天津市瑞通预应力钢绞线有限公司赵子轩立刻发来消息。
“哥,你把我拉黑了?”
“信用卡的事,解释一下。”
苏文直接发过去。
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,持续了很久。
最后发来一句:“什么信用卡?”
“用我信息办的那张,欠了一万八的。”
这次赵子轩回得很快。
“啊,那个啊……哥你知道了?我正想跟你说呢。”
“正想跟我说?逾期三个月了才想跟我说?”
“我这不是最近手头紧嘛……本来想等找到工作就还的,谁知道工作这么难找……”
苏文气得笑了。
“赵子轩,你未经我允许,用我的信息办信用卡,刷了一万八,逾期三个月。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?”
“哎呀哥,你别说得那么严重。我就是暂时用一下,等我赚钱了肯定还你。咱们是兄弟,你的就是我的嘛。”
“我的就是你的?”
苏文打字的手在抖。
“那你的呢?你的什么是我的?”
“哥你这话说的,我的不也是你的?咱兄弟分那么清干嘛。”
赵子轩发来一个笑脸表情。
“再说了,当年要不是我爸帮你家,你能有今天?现在你帮帮我怎么了?”
又是这套说辞。
苏文突然觉得很累。
和这种人讲道理,就像是对牛弹琴。
他不再回复。
而是打开电脑,开始查资料。
盗用他人信息办理信用卡,属于违法行为。
但如果要报警,需要证据。
需要证明卡不是他本人办的。
需要证明签名是伪造的。
需要证明赵子轩是实际用卡人。
这些证据,他要去银行调取。
要去查消费记录。
要去……
门铃响了。
苏文走到门口,透过猫眼看。
外面站着两个人。
姑妈赵秀芹,和二舅王建军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打开门。
“文文,在家呢?”
赵秀芹挤出一个笑容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
“姑妈给你买了点苹果,你最爱吃的。”
苏文没接。
“姑妈,二舅,有事吗?”
“瞧你这话说的,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?”
王建军说着就往里走。
苏文侧身让开。
两人走进客厅,赵秀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,四处打量着。
“文文这房子租的?一个月得不少钱吧?”
“两千五。”
“哎哟,这么贵!”赵秀芹夸张地说,“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,租这么贵的房子,多浪费。要我说,你就该回家住,还能陪陪你妈。”
苏文没说话,去倒了两杯水。
放在茶几上。
“坐吧。”
他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赵秀芹和王建军在对面的长沙发坐下。
气氛有些尴尬。
最后还是王建军先开口。
“文文啊,下午我给你打电话,态度不好,二舅给你道个歉。”
苏文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但二舅也是为你好。你说你,为了点钱,闹得亲戚之间不愉快,多不好看。你妈在村里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?”
“二舅,如果今天是您的信息被盗用,办信用卡欠了一万八,您会怎么做?”
苏文平静地问。
王建军一愣。
“什么信用卡?”
赵秀芹的脸色变了。
“文文,你胡说什么呢?子轩怎么会用你的信息办信用卡?肯定是你搞错了!”
“银行记录在这,您要看吗?”
苏文打开手机,把征信记录调出来,递过去。
赵秀芹接过来,看了半天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子轩那孩子,虽然不懂事,但不会做这种事……”
“姑妈,借书卡担保,我可以忍。但信用卡,涉及金额大,会影响我的征信。以后我买房买车贷款,都会受影响。”
苏文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“这件事,我必须处理。”
“处理?你想怎么处理?”
王建军皱着眉头。
“报警?把子轩抓进去?苏文,那可是你亲表弟!你要亲手把你弟弟送进去?!”
“如果他做错了事,就应该承担后果。”
“你——”
王建军猛地站起来。
“苏文!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!一点人情味都没有!亲戚之间,有点摩擦很正常,哪有动不动就报警的?!你让街坊邻居知道了,怎么看咱们家?!”
“二舅,犯错的是赵子轩,不是我。”
苏文也站起来,看着王建军。
“为什么做错事的人不用承担责任,反而是我要考虑街坊邻居怎么看?”
“因为你是哥哥!因为你有出息!因为你赚得多!”
王建军指着苏文。
“你有能力,就该多担待!子轩那孩子没你聪明,没你能干,你帮帮他怎么了?你拉他一把怎么了?非要把他往绝路上逼吗?!”
苏文看着王建军因激动而涨红的脸。
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“二舅,我这些年帮得还少吗?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。
“他上大学,我每个月给他五百生活费。他找工作,我托关系帮他递简历。他没钱,我借给他。他惹祸,我帮他收拾烂摊子。我还不够帮吗?”
“可他是怎么对我的?用我的信息办借书卡欠费,用我的信息办信用卡欠款。下次呢?下次是不是要用我的信息去贷款?去犯罪?”
“我是在帮他吗?我是在害他。让他觉得,无论做什么,都有人兜底。让他觉得,别人的东西,可以随便拿。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赵秀芹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王建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过了很久,赵秀芹才抬起头,眼睛红了。
“文文,姑妈知道,是子轩不对。姑妈替他给你道歉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苏文面前,突然就要跪下。
苏文赶紧扶住她。
“姑妈您这是干什么!”
“文文,姑妈求你了,别报警。子轩还小,他要是进去了,这辈子就毁了。你原谅他这一次,姑妈保证,他以后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赵秀芹抓着苏文的胳膊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那一万八,姑妈还,姑妈砸锅卖铁也还给你。图书馆的钱,姑妈也还。你给姑妈点时间,姑妈去借,一定还给你……”
苏文看着姑妈花白的头发,心里一阵发酸。
小时候,姑妈对他很好。
每次去姑妈家,姑妈都会给他做红烧肉,会偷偷塞给他零花钱。
父亲去世时,姑妈抱着他哭,说“以后姑妈疼你”。
是什么时候变的呢?
是姑父下岗后?
是表弟越来越不争气后?
还是姑妈发现,只有他们家好欺负后?
“姑妈,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苏文扶着她坐下。
“是原则问题。如果这次不让他长记性,下次他还会犯更大的错。”
“不会的!姑妈保证!姑妈打断他的腿,也不会让他再犯了!”
赵秀芹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文文,你就看在姑妈的面子上,看在你爸的面子上,饶了他这一次吧……你爸要是还在,也不会忍心看着子轩进去的啊……”
提到父亲,苏文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他别过脸,不说话。
王建军也开口了,语气软了下来。
“文文,二舅知道你有原则。但一家人,哪有那么清楚的原则?你姑妈都这样求你了,你就给她个面子。让子轩写个保证书,以后再也不犯了,行不行?”
苏文看着姑妈哭红的眼睛。
看着二舅期待的表情。
他突然觉得很累。
很累很累。
“我可以不报警。”
他听到自己说。
赵秀芹猛地抬头,眼里有了光。
“但有几个条件。”
苏文继续说。
“第一,赵子轩必须亲自去图书馆还清欠款,并撤销我的担保人信息。”
“第二,信用卡的一万八,三天内还清。还清后,立刻销卡。”
“第三,把我所有的身份证复印件、户口本复印件,所有我的个人信息,全部还给我。一张都不能少。”
“第四,写保证书,保证以后不再盗用我的任何信息。如果再犯,我会立刻报警,绝不姑息。”
赵秀芹连连点头。
“好好好,都听你的!姑妈保证,一定让子轩做到!”
王建军也松了口气,拍了拍苏文的肩膀。
“这就对了嘛,一家人,和和气气多好。”
苏文没说话。
他看着姑妈如释重负的表情,心里没有一点轻松。
反而更沉重了。
因为他知道,姑妈答应了,不代表赵子轩会做到。
就算赵子轩写了保证书,也不代表他真的会改。
但他还是给了这次机会。
最后一次机会。
送走姑妈和二舅后,苏文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袋苹果。
红彤彤的,很新鲜。
他拿起一个,在手里转了转,又放下。
手机响了。
是母亲。
“文文,你姑妈刚给我打电话,说你同意不报警了?”
苏玉梅的声音里带着欣喜。
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,一家人,还是要以和为贵。你姑妈说了,一定让子轩改,以后再也不犯了。”
“妈,您信吗?”
苏文问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文文,妈妈知道你不容易。但……给子轩一个机会吧,他还年轻……”
“他二十五了,妈。我二十五的时候,已经工作三年,每个月给您寄钱,从来没让您操过心。”
苏文说。
“但他呢?二十五岁,还在家里啃老,还在盗用别人的信用卡。”
“每个人不一样……”
“是不一样。因为您一直惯着他,姑妈一直惯着他,所有人都惯着他。所以他永远长不大,永远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。”
苏文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妈,我也是您的儿子。您有没有想过,我容不容易?我辛辛苦苦工作,省吃俭用,想攒钱买房,想把您接来一起住。可我的信息被人盗用,欠了一万八的债,您让我算了,让我忍。为什么?”
“因为您是我妈,所以我活该受委屈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“文文,对不起……是妈妈没用……妈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苏文闭上眼睛。
“妈,我不是怪您。我只是……累了。”
挂掉电话后,苏文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夜很深了。
他打开电脑,把刚才的条件打成文字,发给了赵子轩。
“三天内做到,否则我会报警。说到做到。”
赵子轩很快回复。
“知道了哥,谢谢哥。我一定改。”
苏文没再回复。
他关了电脑,走进卧室。
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
脑子里反复播放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。
父亲的葬礼上,姑妈哭得撕心裂腹。
但第二天,就跟母亲说,父亲生前借了她五千块,该还了。
母亲翻箱倒柜,找出父亲留下的账本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,是姑妈欠父亲五千。
姑妈说账本记错了,死不认账。
最后母亲还是给了。
因为“人都走了,钱不重要”。
他考上大学,办升学宴。
亲戚们给了红包,姑妈给了五百,在宴席上大声说:“文文有出息了,以后要帮衬弟弟啊。”
他工作第一年,给家里换新电视。
姑妈来串门,说:“这电视真大,得不少钱吧?文文现在赚钱了,也帮姑妈家换一个呗,我们家那台都看十年了。”
他笑着说好,然后没了下文。
姑妈逢人就说他小气。
桩桩件件,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。
苏文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白线。
他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。
“人善被人欺,马善被人骑。”
父亲是善良的人。
所以被欺负了一辈子。
临终前,父亲拉着他的手说:“文文,你要做个好人,但不要做烂好人。”
那时候他不明白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第二天是周日。
苏文早早起床,去了市立大学图书馆。
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,听说苏文的来意后,很配合地调出了资料。
三年前的担保协议,白纸黑字。
担保人签名处,确实写着苏文的名字。
但笔迹,和他的完全不一样。
“这确实不是我的签名。”
苏文说。
“我可以当场写几个字,你们对比一下。”
管理员看了对比,点点头。
“确实不太一样。但我们需要更正式的笔迹鉴定。另外,您说身份证复印件也不是您提供的,有证据吗?”
“我从来没有给过赵子轩我的身份证复印件。唯一的可能是,他从我母亲那里拿到的。但我母亲并不知情。”
苏文拿出手机,给母亲打了个电话,按了免提。
“妈,我问您个事。三年前,赵子轩有没有找您要过我的身份证复印件?”
苏玉梅在电话那头想了想。
“好像有……他说学校要什么材料,需要你的身份证复印件。我就给了他一张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问问。”
苏文挂了电话,看向管理员。
“您听到了,我母亲并不知情这是用于担保协议的。”
管理员点点头,在电脑上做了记录。
“情况我了解了。我们会联系赵子轩同学,要求他本人来处理欠费。另外,您的担保人信息我们会暂时冻结,等事情查清楚后撤销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大概三个工作日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从图书馆出来,苏文去了银行。
查询信用卡的事更麻烦一些。
需要填表,申请调取开卡时的资料和签名。
银行工作人员说,需要五个工作日。
苏文填了表,留下联系方式。
走出银行时,已经是中午。
阳光很烈,晒得人头晕。
他找了家面馆,点了碗牛肉面。
面还没上来,手机就响了。
是赵子轩。
苏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等了几秒,才接起来。
“喂。”
“哥!你去图书馆了?!”
赵子轩的声音很急,带着怒气。
“你不是答应不报警吗?为什么还去图书馆?!”
“我只是去核实情况,没有报警。”
苏文平静地说。
“而且,我答应不报警的前提是,你三天内做到我说的条件。现在才第一天。”
“你——”
赵子轩被噎住了。
过了几秒,他才压低声音说:“哥,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?我妈都那样求你了,你还不依不饶?”
“如果你按时还钱,按时销卡,就不会有任何事。”
苏文说。
“但如果你做不到,我会报警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行,苏文,你狠。我记住你了。”
赵子轩挂了电话。
苏文放下手机,牛肉面刚好端上来。
热气腾腾的。
他拿起筷子,慢慢地吃。
面很好吃,但他尝不出味道。
脑子里全是赵子轩最后那句话。
“我记住你了。”
带着恨意,带着威胁。
苏文突然笑了。
笑得面馆老板都看过来。
他是在笑自己。
笑自己天真。
笑自己以为,给了机会,对方就会珍惜。
笑自己以为,亲情,还值得期待。
下午,苏文去了派出所。
不是报警。
是咨询。
接待他的民警很年轻,听完他的叙述后,皱了皱眉。
“你是说,你表弟盗用你的信息,办了信用卡,还欠了钱?”
“对。还有图书馆的借书卡担保。”
“有证据吗?”
“银行和图书馆都有记录,签名不是我本人签的。我母亲可以作证,她给过身份证复印件,但不知道用途。”
民警点点头,在电脑上记录。
“这种情况,属于盗用他人身份信息,如果金额较大,可以立案。但你们是亲戚,我建议先调解。”
“如果调解不成呢?”
“那就走法律程序。你需要收集所有证据,包括银行记录、签名对比、证人证言等。我们会调查,如果属实,对方可能要承担法律责任。”
苏文谢过民警,走出派出所。
阳光依然很烈。
他站在路边,看着车来车往。
突然觉得,这座城市很大,大到他无处可去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陌生号码。
苏文接起来。
“喂,是苏文先生吗?”
“是我,您哪位?”
“我们是安心贷公司的,您在我们平台有一笔借款逾期了,请问什么时候能还?”
苏文愣住了。
“什么借款?我从来没有在你们平台借过钱。”
“可是系统显示,您在三年前用身份证和手机号注册了我们平台,借款两万元,至今未还。如果您不尽快处理,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。”
苏文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我说了,我从来没有借过。那是别人盗用我的信息。”
“那请您提供证据,并尽快报警。否则我们将继续追讨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苏文站在烈日下,却觉得浑身冰冷。
三年前。
又是三年前。
赵子轩刚上大学那年。
用他的信息,办了信用卡,借了网贷,还办了图书馆担保。
三年。
他像个傻子一样,什么都不知道。
直到今天。
直到催债电话打到他这里。
苏文打开手机,搜索那个网贷平台。
然后打了客服电话。
查询结果是,确实有一笔借款,两万元,分期三年,每月还款八百。
已经逾期六个月。
逾期金额加上滞纳金,已经滚到三万。
苏文挂了电话,靠在路边的树上。
阳光透过树叶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可笑到想哭。
但他哭不出来。
他只是拿出手机,给赵子轩发了条消息。
“安心贷的两万,也是你借的?”
赵子轩没有回复。
苏文又发了一条。
“三天。如果你不还清所有钱,我会带着所有证据去报警。这次,没有商量余地。”
发完消息,苏文拦了辆出租车。
他没有回家。
而是去了母亲那里。
母亲住在老城区,房子是父亲单位分的,很小,但很干净。
苏文有钥匙,直接开门进去。
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择菜,看到他,愣了一下。
“文文?你怎么来了?也不说一声。”
“妈,我问您件事。”
苏文在母亲对面坐下。
“三年前,赵子轩找您要我的身份证复印件,是要办什么?”
苏玉梅想了想。
“他说学校要办什么手续,需要直系亲属的身份证复印件。我也不懂,就给了他一张。怎么了?”
“只要了身份证?”
“还……还要了户口本。说是什么贫困生补助,要全家人的信息。”
苏玉梅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我当时也没多想,就给他了……”
苏文闭上眼睛。
“妈,他用我的信息,办了信用卡,借了网贷,还欠了图书馆的钱。加起来,三万多了。”
苏玉梅手里的菜掉在地上。
“什么?三万多?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
苏文睁开眼睛,看着母亲。
“您把什么都给他,他有什么不敢做的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他是要干这个……他跟我说是学校要的……我哪知道他会……”
苏玉梅的眼睛红了。
“文文,对不起……是妈妈不好……妈妈不该随便把东西给他……”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
苏文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了几步。
“妈,我要报警。这次,您别再拦我。”
“报警?”
苏玉梅猛地抬头。
“不行!文文,不能报警!子轩是你弟弟,他要是进去了,这辈子就毁了!你姑妈就这一个儿子,她会疯的!”
“那我呢?”
苏文转过身,看着母亲。
“我的征信毁了,背了三万多的债,我的人生就不是人生吗?”
“妈帮你还!妈有存款,妈给你还!”
苏玉梅站起来,抓着苏文的手。
“文文,妈妈求你了,别报警。钱妈妈出,妈妈给你。你原谅子轩这一次,好不好?”
苏文看着母亲满是泪水的脸。
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“妈,您有多少存款?”
“妈……妈有六万,是你爸的抚恤金,妈一直没动……”
“六万。”
苏文笑了。
“您攒了十几年,攒了六万,要全部拿出来,替一个盗用您儿子信息、欠了三万债的人还钱?”
“他不是别人,他是你表弟啊……”
“那他把我当表哥吗?”
苏文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他把我当表哥,会用我的信息去借钱?会让我背债?会让我被催债电话追着跑?”
苏玉梅说不出话,只是哭。
苏文看着母亲,突然觉得很累。
累到不想说话,不想解释,不想争辩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文文!你去哪?”
苏玉梅在身后喊。
“回家。”
苏文没有回头。
“钱的事,我自己处理。您那六万,留着养老。别动。”
走出小区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
苏文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。
突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来这里玩。
父亲指着远处的楼说:“文文,以后你要好好学习,考出去,去大城市,过好日子。”
他问:“那爸爸呢?”
父亲摸着他的头说:“爸爸就在这,等你回来。”
后来父亲没等到他回来。
现在他回来了,父亲却不在了。
苏文拿出手机,给银行打电话。
“我想查一下,我名下还有没有其他我不知道的贷款或信用卡。”
客服查询后说,还有一张信用卡,是另一家银行的。
额度一万,欠款九千。
开卡时间,两年前。
苏文挂了电话,蹲在路边。
晚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他蹲了很久,直到腿麻了,才站起来。
然后拿出手机,打了三个电话。
第一个,给图书馆,说担保人信息确认盗用,要求立即撤销。
第二个,给银行,申请冻结那张信用卡,并正式提出盗用申诉。
第三个,给网贷平台,说明情况,要求暂停催收,等待警方处理。
打完电话,他拦了辆出租车。
上车后,司机问:“去哪?”
苏文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。
“公安局。”
公安局的灯很亮。
苏文坐在接待室里,手里握着一杯热水。
水是刚才那个年轻民警倒的,还冒着热气。
他对面坐着两个警察,一个年纪大些,约莫四十多岁,一个年轻些,和刚才接待他的是同一个人。
“你说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。”
年长的警察开口,声音沉稳。
“盗用他人身份信息办理信用卡、贷款,这属于违法行为。但你们是亲戚关系,我们一般建议先调解。”
“我调解过了。”
苏文说。
“给了他们三天时间,要求还清所有欠款。但我发现,他们盗用的不止这些,还有网贷。而且态度很恶劣,不认为自己做错了。”
年轻警察在记录,抬头看了苏文一眼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
苏文从包里拿出文件袋。
里面是他今天打印的所有材料。
银行记录,图书馆担保协议,网贷平台的借款记录。
还有他和赵子轩的聊天记录截图,以及通话录音。
“这是银行和图书馆的资料,签名明显不是我本人的。这是我和赵子轩的聊天记录,他承认用了我的信息。这是通话录音,他威胁我。”
苏文把材料递过去。
年长警察接过来,一页页翻看。
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金额不小啊。信用卡加网贷,将近四万了。”
“还有图书馆的一千多。”
苏文补充。
“而且,这是我目前发现的。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我不知道的。”
年长警察放下材料,看着苏文。
“你确定要报案?一旦立案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你们是亲戚,以后可能就撕破脸了。”
“已经撕破了。”
苏文平静地说。
“从我拒绝帮他还钱开始,就已经撕破了。”
年长警察点点头。
“行,那我们先受理。小张,去做笔录。”
年轻警察带苏文去了另一个房间。
问得很细。
什么时候发现的,怎么发现的,之前有没有类似情况,和赵子轩的关系如何,有没有经济纠纷……
苏文一一回答。
说到姑妈下跪求他时,他的声音顿了顿。
“我当时心软了,答应给他三天时间。但现在我发现,他盗用的信息不止这些,而且态度很恶劣。我觉得,给机会没有用,他只会变本加厉。”
年轻警察点点头,在电脑上敲字。
做完笔录,已经晚上九点。
苏文走出公安局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街上灯火通明,车流如织。
他站在门口,深深吸了口气。
空气里有夜晚的味道,还有路边摊的油烟味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是母亲。
苏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没有接。
电话响了很久,自动挂断。
然后又响。
苏文还是没接。
他沿着马路慢慢走。
夜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,但很舒服。
走到一个公交站,他坐下来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姑妈。
苏文盯着屏幕,直到电话自动挂断。
然后,微信响了。
是家族群。
苏文点开。
姑妈在群里发了一段长文字。
“各位亲戚,我在这里跟大家说个事。苏文,我亲侄子,因为我儿子子轩不懂事,用了一下他的信息,就要报警抓子轩。子轩是他亲表弟啊,他怎么下得去手?我求他,给他下跪,他都不松口。我现在真是寒心了,我哥走得早,我这些年对他怎么样,大家都有目共睹。没想到,养了个白眼狼。”
下面跟了一堆回复。
二舅:“@苏文 文文,你怎么能这样?你姑妈都给你下跪了,你还想怎么样?非要逼死你弟弟吗?”
三姨:“文文,这就是你不对了。子轩是做得不对,但你也不能报警啊。一家人,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?”
大表哥:“@苏文 表弟,听哥一句劝,算了。子轩还小,不懂事,你给他个机会。”
表姐:“文文,姑姑身体不好,你别气她。有什么事好好说。”
一条接一条,全是劝他,指责他,道德绑架他。
苏文看着,突然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点开输入框,打字。
“第一,赵子轩盗用我的信息,办理信用卡、网贷、图书馆担保,欠款四万余元。这不是‘用了一下’,这是违法。”
“第二,姑妈下跪,不是我逼的,是她自己愿意的。我没让她跪,也没答应她不起诉。”
“第三,我对事不对人。赵子轩违法,就要承担法律责任。如果他觉得委屈,可以请律师。”
“第四,从今天起,我和赵子轩一家,再无瓜葛。你们谁觉得我心狠,可以和我断绝关系。我无所谓。”
发完,他退出了家族群。
然后,把除了母亲之外的所有亲戚,全部拉黑。
做完这一切,他靠在公交站的广告牌上。
觉得浑身轻松。
原来放下,这么简单。
原来所谓亲情,不过是绑架的工具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赵子轩。
苏文接起来。
“苏文!你他妈真报警了?!”
赵子轩的声音是吼出来的,带着恐慌和愤怒。
“我还没报警,只是去咨询。但如果你三天内不还清所有钱,我会报。”
“你——你非要逼死我是吗?!我没有钱!我拿什么还?!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苏文的声音很冷。
“用我信息借钱的时候,你怎么不想想怎么还?”
“我……我以为很快就能还上!我以为我能找到工作!谁知道工作这么难找!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苏文重复。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。现在是第二天。还有两天。”
“苏文!你别逼我!逼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!”
“比如?”
苏文问。
“比如再用我的信息去借高利贷?还是来我家砸门?”
“你——”
赵子轩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“我告诉你赵子轩,我已经把所有证据都备份了。银行、图书馆、网贷平台,都打了招呼。你再去用我的信息借钱,一分都借不出来。你来我家,我就报警。你动我一下,我就验伤,然后起诉。”
苏文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现在,你只有一条路。还钱,道歉,写保证书。否则,监狱见。”
说完,他挂了电话。
然后把赵子轩的所有联系方式,预应力钢绞线全部拉黑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
苏文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公交来了,他上了车。
车上人很少,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看着窗外的夜景,突然想起父亲。
如果父亲还在,会支持他吗?
会说他做得对吗?
还是会像母亲一样,让他忍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如果父亲还在,一定不会让他受这种委屈。
父亲是个很讲道理的人。
小时候,他被邻居孩子欺负,父亲带他去邻居家,不吵不闹,只是平静地说:“孩子打架,大人不该插手。但你家孩子把我家孩子打伤了,医药费该赔。”
邻居耍赖,说小孩子打闹很正常。
父亲说:“好,那我现在打你儿子一顿,你也别插手,行吗?”
邻居怂了,赔了医药费。
父亲说:“文文,记住,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。人若犯我,我必犯人。但要有理有据,不能胡来。”
苏文一直记得。
所以现在,他要有理有据。
不能胡来。
回到家,已经十点多。
苏文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。
手机安静了。
所有亲戚都被拉黑,世界清静了。
他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所有证据。
银行记录,网贷记录,图书馆记录,聊天记录,通话录音……
分门别类,存到U盘里,也传到云盘。
然后写了份情况说明,详细记录了事情的经过。
做完这一切,已经凌晨一点。
他关掉电脑,躺下睡觉。
却睡不着。
脑子里很乱。
一会儿是姑妈下跪的样子。
一会儿是赵子轩吼叫的样子。
一会儿是母亲哭泣的样子。
他坐起来,打开台灯。
从抽屉里翻出相册。
里面有很多老照片。
有一张,是父亲抱着他,在公园里。
他大概三四岁,笑得没心没肺。
父亲还很年轻,头发乌黑。
照片背后,是父亲的字迹。
“文文三岁,第一次坐旋转木马。”
苏文摸着那些字,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
一滴,两滴,落在照片上。
他赶紧擦掉,但越擦越多。
最后,他抱着相册,哭得像个孩子。
父亲走后,他再没哭过。
母亲哭,他不能哭。
他要坚强,要撑起这个家。
可现在,他撑不住了。
太累了。
真的太累了。
哭着哭着,他睡着了。
梦里,父亲回来了,摸着他的头说:“文文,做得对。做人,要有底线。”
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透过窗帘,照在脸上。
苏文坐起来,觉得眼睛有点肿。
但心里,却轻松了很多。
他洗漱,做早餐,吃完。
然后打开手机,看新闻。
家族群已经炸了。
但他退群了,看不到。
母亲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,全是劝他别冲动,别报警,一家人好好说。
苏文没回。
他知道,母亲不会理解。
就像他无法理解,母亲为什么总是委屈自己,成全别人。
上午十点,门铃响了。
苏文透过猫眼看,是母亲。
他打开门。
苏玉梅站在门外,眼睛红肿,显然哭过。
手里提着一个布包。
“妈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我给你送点吃的。”
苏玉梅走进来,把布包放在桌上。
里面是几个饭盒,装着菜和饺子。
“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,妈刚包的。”
苏文鼻子一酸。
“妈,您坐。”
苏玉梅在沙发上坐下,看着苏文。
“文文,你真要报警?”
“妈,我不是要报警,我是已经准备报警了。”
苏文在母亲对面坐下。
“如果他今天之内不还钱,不道歉,我明天就去。”
苏玉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文文,妈知道你委屈。但子轩他……他毕竟是你弟弟……你姑妈就他一个儿子,他要是进去了,你姑妈怎么活?”
“妈,那您有没有想过,我要是背了这些债,我怎么活?”
苏文看着母亲。
“我的征信毁了,以后贷不了款,买不了房,甚至可能影响工作。我才二十八岁,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。您要我为了一个盗用我信息的人,毁了我自己的人生?”
苏玉梅说不出话,只是哭。
苏文抽了张纸巾,递给母亲。
“妈,我知道您心软,知道您顾念亲情。但亲情不是单方面的付出,不是无底线的纵容。赵子轩敢这么做,就是吃定了您会心软,吃定了我会忍让。但这次,我不想忍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苏文打断母亲。
“妈,您要是还当我是您儿子,就支持我。您要是不支持,我也理解。但这件事,我一定要做到底。”
苏玉梅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。
最后,她擦了擦眼泪,点了点头。
“妈……妈支持你。”
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苏文愣了。
“妈?”
“妈想了很久,你说得对。”
苏玉梅握住苏文的手。
“妈不能总让你受委屈。你爸走得早,妈没本事,让你吃了很多苦。这次,妈不能再拖你后腿了。”
苏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妈……”
“文文,你想做什么,就去做。妈……妈帮你。”
苏玉梅的声音在抖,但握着苏文的手,很紧。
苏文反握住母亲的手,用力点头。
“谢谢妈。”
下午,苏文接到了银行的电话。
说赵子轩去银行了,要还信用卡的钱。
但只还了最低还款额,两千块。
“他说剩下的分期还,但我们查了他的信用记录,很差,不符合分期条件。所以我们没同意,要求他一次性还清。”
银行工作人员说。
“但他拿不出钱,在银行闹了一场,被保安请出去了。”
苏文问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我们已经冻结了卡片,并正式向警方报案。警方可能会联系您,需要您配合做笔迹鉴定。”
“好,没问题。”
挂了电话,苏文又给图书馆打过去。
图书馆说,赵子轩没去。
“我们联系了他,他说会去,但一直没来。我们已经将他的借书卡冻结,并通知了学校。学校方面表示会处理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苏文放下手机,心里有了底。
赵子轩不想还钱,或者还不起。
那就不用谈了。
直接走程序。
傍晚,苏文正在做饭,门又被敲响了。
这次,外面的人敲得很急,很重。
苏文透过猫眼看,是赵子轩。
还有姑妈,和二舅。
三个人,脸色都很不好看。
苏文打开门。
“有事?”
“苏文!你什么意思?!”
赵子轩一把推开苏文,冲进屋里。
“你让银行冻结我的卡?!你让图书馆通知学校?!你非要逼死我是吗?!”
“卡是你的吗?”
苏文冷冷地问。
“那是用我的信息办的卡,是我的卡。我冻结我自己的卡,有问题吗?”
“你——”
赵子轩气得脸通红,抬手就要打人。
被二舅拉住了。
“子轩!别冲动!”
王建军把赵子轩拉到身后,看着苏文。
“文文,咱们好好说,行吗?”
“二舅,我一直在好好说。”
苏文让开身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
赵秀芹和王建军走进来,赵子轩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。
三人在沙发上坐下。
苏文没坐,靠在墙边。
“钱我还不完。”
赵子轩先开口,语气很冲。
“我就还了最低还款额,剩下的我没钱。你爱咋咋地。”
“行。”
苏文点头。
“那明天我去报警。”
“苏文!”
赵秀芹站起来,眼泪又出来了。
“文文,姑妈求你了,别报警。子轩知道错了,他真的知道错了。钱……钱我们慢慢还行吗?姑妈给你写欠条,按月还,行吗?”
“姑妈,四万块,您一个月还多少?还多久?”
苏文问。
“我……我一个月还一千,行吗?四十个月,三年多,就还完了……”
“那利息呢?逾期费呢?征信损失呢?”
苏文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这些怎么算?”
“你——”
赵秀芹说不出话。
王建军叹了口气。
“文文,都是一家人,算那么清干什么?你姑妈一个月还一千,已经不少了。你体谅体谅,行吗?”
“我体谅她,谁体谅我?”
苏文看着王建军。
“二舅,如果是您儿子,用您的信息欠了四万块,您会怎么做?会让他慢慢还吗?会体谅他吗?”
王建军不说话了。
赵子轩突然站起来,指着苏文。
“苏文,你别给脸不要脸!我告诉你,我已经还了两千了,剩下的我没钱!你要报警就报!我看警察能把我怎么样!我是你表弟,警察还能抓我不成?!”
苏文笑了。
笑得赵子轩心里发毛。
“赵子轩,你法盲是吧?行,我告诉你。”
他走到赵子轩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盗用他人身份信息,数额较大,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,并处或者单处罚金。四万,属于数额较大。你猜,警察会不会抓你?”
赵子轩的脸色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吓唬谁呢……”
“是不是吓唬,你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苏文拿出手机。
“我现在就报警,你在这儿等着,看警察来不来。”
说着,他就要拨号。
“别!”
赵秀芹扑过来,抓住苏文的手。
“文文!别报警!姑妈还!姑妈现在就去借钱!一次性还清!行吗?你别报警!”
苏文看着姑妈。
她的头发散乱,眼睛红肿,脸上全是泪。
突然想起小时候,姑妈给他做红烧肉,笑着叫他“文文”。
心里一酸。
但他知道,不能心软。
“今天之内,我要看到所有钱还清。少一分,我都报警。”
苏文说。
“还有,写保证书,按手印。以后再盗用我的信息,我会直接起诉,绝不和解。”
“好!好!姑妈答应!都答应!”
赵秀芹连连点头,拉着赵子轩。
“子轩,快!给你哥写保证书!快!”
赵子轩不情不愿,但看到苏文手里的手机,还是写了。
保证书很简单,就几句话。
承诺不再盗用苏文信息,承诺还清所有欠款,如有违反,自愿承担法律责任。
赵子轩签了名,按了手印。
苏文收起来,放进抽屉。
“钱呢?”
“我……我现在就去借。”
赵秀芹拉着王建军。
“二哥,你帮帮我,先借我点,我以后一定还!”
王建军皱眉。
“我哪有钱?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……”
“二哥!求你了!我就子轩这一个儿子,他不能进去啊!”
赵秀芹跪下了。
对着王建军。
王建军赶紧拉她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!快起来!”
“你不答应,我就不起来!”
苏文冷眼看着。
这场面,他见过太多次了。
小时候,赵子轩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,姑妈也是这样,跪着求邻居原谅。
后来,赵子轩考试作弊被抓,姑妈跪着求老师。
再后来,赵子轩工作丢了,姑妈跪着求老板。
每次,都管用。
因为人都有恻隐之心。
因为人都怕被说“不近人情”。
但这次,苏文不怕。
“你们慢慢商量。”
苏文说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晚上八点前,如果我看到所有钱都还清了,这件事就到此为止。如果没还清,八点整,我会报警。”
说完,他拿起外套,出了门。
把哭喊声、哀求声,都关在门后。
走在街上,苏文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姑妈和二舅来我家了。”
“他们……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。我让他们今天之内还钱,不然就报警。”
“文文……”苏玉梅的声音有些担心,“你姑妈她……不容易。”
“妈,谁容易?”
苏文问。
“我容易吗?您容易吗?我们辛辛苦苦,省吃俭用,凭什么要为他们犯的错买单?”
苏玉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说得对。是妈糊涂了。”
“妈,您别多想。这件事我来处理,您别管了。”
“好。妈不管。妈支持你。”
挂了电话,苏文找了个咖啡厅坐下。
点了一杯美式,慢慢喝。
很苦。
但提神。
他打开手机,看时间。
下午四点。
离八点还有四个小时。
他打开邮箱,看到银行发来的邮件。
是关于信用卡盗用的回复,说已经报案,警方会联系他。
又看了图书馆的邮件,说已经联系学校,学校会处理赵子轩。
一切都在按程序走。
苏文关掉邮箱,打开新闻看。
但看不进去。
脑子里很乱。
他在想,如果姑妈真的借到钱了,还清了,他还要不要报警?
从法律上讲,还钱了,可以从轻处理。
但从感情上讲,他不想就这么算了。
赵子轩必须受到惩罚。
否则,他永远不会长记性。
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苏文接起来。
“喂,是苏文先生吗?”
“是我,您哪位?”
“我们是市公安局的。关于您报案的信息盗用案,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。您现在方便来局里一趟吗?”
苏文的心一紧。
“现在?”
“对,如果方便的话。”
“方便。我马上过去。”
苏文挂了电话,结账出门。
打车去公安局。
路上,他给母亲发了条消息。
“妈,我去公安局一趟。别担心。”
苏玉梅很快回复。
“好,注意安全。”
到了公安局,还是那个年轻警察接待他。
“苏先生,请坐。我们接到银行和图书馆的报案,也收到了您提供的材料。经过初步调查,情况基本属实。现在需要您正式做一份笔录,配合我们立案。”
“立案之后呢?”
苏文问。
“立案之后,我们会传唤赵子轩。如果证据确凿,他会受到法律制裁。但如果您愿意和解,也可以撤案。”
“和解?”
“对。如果他赔偿您的全部损失,并取得您的谅解,可以从轻处理。”
年轻警察看着苏文。
“这要看您的意愿。”
苏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我谅解他,他以后还会再犯吗?”
“这个……我们无法保证。但从以往案例来看,如果惩罚太轻,再犯的可能性比较大。”
“那就不和解。”
苏文说。
“我要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。”
年轻警察点点头。
“好,那请您在这份文件上签字。”
苏文签了字。
走出公安局时,天已经黑了。
华灯初上,城市很漂亮。
苏文站在路边,看着车流。
手机响了。
是姑妈。
“文文!钱我们借到了!四万,都还了!银行和网贷平台都还了!图书馆的也还了!你查查!你快查查!”
赵秀芹的声音很急,带着哭腔。
苏文打开手机银行,查了信用卡。
欠款确实清零了。
又查了网贷平台。
也显示结清。
图书馆的欠费,他打电话问了,也说还清了。
“都还清了,文文,你看,子轩知道错了,他真的改了。你……你能不能撤案?别让警察抓他?”
苏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姑妈,案子已经立了。撤不了。”
“什么?!”
赵秀芹的声音尖利起来。
“你报警了?!你真报警了?!苏文!你怎么能这样!钱我们都还了!你还想怎么样?!”
“我想让他受到惩罚。”
苏文平静地说。
“否则,他永远不知道怕,永远会再犯。”
“苏文!你个白眼狼!你没良心!我白疼你了!你——”
苏文挂了电话。
然后把姑妈的号码也拉黑了。
他站在夜色里,深深吸了口气。
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,有路边摊的香味,有城市特有的味道。
他突然觉得,很轻松。
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就像背了很久的石头,终于放下了。
他拿出手机,给母亲打电话。
“妈,事情解决了。钱还了,案子立了。赵子轩可能会被处罚。”
苏玉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说:“解决了就好。你……你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回家,妈给你做饭。”
“好。”
苏文挂了电话,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老城区。”
车子驶入夜色。
苏文看着窗外的霓虹,突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出来了。
但这次,是开心的眼泪。
因为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再也不用被亲情绑架了。
再也不用,委屈自己了。
赵子轩被传唤的那天,下着雨。
苏文在公安局做笔录,隔着单向玻璃,看到赵子轩被带进来。
表弟看起来有些憔悴,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。
警察问话,他一开始还嘴硬,说只是“借用”一下表哥的信息,不是什么大事。
但当警察拿出银行记录、签名对比、网贷合同等证据时,他慌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这是违法的……我就是缺钱,想借点钱花……我以为很快就能还上……”
“很快就能还上?”
警察看着他。
“信用卡逾期三个月,网贷逾期六个月,图书馆欠费一年。这叫很快?”
赵子轩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“你盗用他人身份信息,办理信用卡、贷款,数额较大,已经构成犯罪。现在证据确凿,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“我……我还钱了!我都还了!银行的钱,网贷的钱,我都还了!图书馆的也还了!”
赵子轩猛地抬头,眼里带着希望。
“我还钱了,是不是就没事了?”
“还钱是应该的,但不能抵消你的违法行为。”
警察说。
“不过,如果你取得受害人的谅解,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。”
“谅解?”
赵子轩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对,就是苏文先生愿意原谅你,出具谅解书。”
赵子轩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,苏文不会原谅他。
至少现在不会。
做完笔录,赵子轩被暂时拘留。
等待进一步处理。
苏文走出公安局时,雨已经小了。
天空还是阴沉沉的,但空气很清新。
他撑着伞,慢慢走。
手机响了,是母亲。
“文文,怎么样了?”
“赵子轩被拘留了。后面要看怎么处理,可能罚款,可能拘役。”
苏玉梅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。
“你姑妈刚才来家里了,哭得很厉害。说她就这一个儿子,要是进去了,她也不想活了。”
苏文没说话。
“文文,妈知道你有你的道理。但……你真的不打算原谅他吗?他还年轻,要是留下案底,这辈子就毁了。”
“妈,他盗用我信息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我的这辈子?”
苏文问。
“我的征信毁了,我的人生就不毁了?我背了四万债的时候,谁想过我?”
苏玉梅不说话了。
“妈,这件事您别管了。我已经决定了。”
“好……妈不管。你……你晚上回家吃饭吗?”
“回。”
挂了电话,苏文继续走。
雨丝飘在脸上,凉凉的。
他突然想起小时候,有一次下大雨,父亲来接他放学。
伞不大,父亲把伞全倾斜在他这边,自己半边身子都湿了。
他问:“爸爸,你不冷吗?”
父亲说:“爸爸是大人,不怕冷。你是小孩,不能淋雨。”
现在,他长大了。
要自己撑伞了。
也要自己面对风雨了。
回到家,苏文开始收拾东西。
把赵子轩写的保证书,和各种证据复印件,都收进一个文件袋。
然后打开电脑,写了一份声明。
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经过,以及他的态度。
写完,他发到了朋友圈。
设置所有人可见。
很快,下面就有一堆评论。
有朋友问怎么回事的,他简单回复。
有亲戚指责他绝情的,他直接拉黑。
有同事表示支持的,他一一感谢。
发完朋友圈,他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。
公开了,就不怕了。
不怕人说闲话,不怕人指责。
因为他问心无愧。
晚上,苏文去母亲那里吃饭。
苏玉梅做了一桌子菜,都是他爱吃的。
母子俩默默吃饭,谁都没说话。
吃完饭,苏文帮忙洗碗。
苏玉梅突然开口。
“文文,妈想通了。”
苏文停下动作,看着母亲。
“妈以前总觉得,亲戚之间要和气,能忍就忍,能让就让。但现在妈明白了,忍让换不来尊重,只会让人得寸进尺。”
苏玉梅擦了擦手。
“你姑妈今天来,哭得很厉害。妈看着她,突然想起你爸走的时候,她也哭得很厉害。但后来,她是怎么对我们的?”
苏文没说话。
“你爸的抚恤金,她说借,没还。你上大学,她只给了五百,还说我们欠她人情。你工作后,她变着法要钱。子轩惹祸,她每次都让我们帮忙。”
苏玉梅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圈红了。
“妈以前总觉得,都是一家人,算了。但现在妈不这么想了。一家人,不该是这样的。”
“妈……”
苏文握住母亲的手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苏玉梅反握住他的手。
“妈支持你。以后,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,不管别人了。”
苏文点头,眼眶发热。
从母亲家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雨停了,月亮出来了。
很亮。
苏文走在回家的路上,脚步很轻。
他觉得,从父亲走后,他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。
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第二天,苏文照常上班。
同事看到他,都来关心。
“苏文,你朋友圈发的,是真的吗?”
“你表弟真盗用你信息啊?太不是东西了。”
“你做得对,这种人就不能惯着。”
苏文一一感谢。
工作间隙,他接到公安局的电话。
说赵子轩的案子,检察院已经受理,准备提起公诉。
问他愿不愿意出具谅解书。
苏文说,不愿意。
警察说,知道了。
挂了电话,苏文继续工作。
心无旁骛。
下午,他接到姑妈的电话。
是用陌生号码打的。
“文文,姑妈求你了,你放过子轩吧。他要是进去了,这辈子就完了。姑妈给你跪下了,行吗?”
苏文说:“姑妈,您跪我也没用。法律的事情,我说了不算。”
“那你出谅解书啊!你出了谅解书,他就能从轻处理!”
“我为什么要出?”
苏文问。
“他盗用我信息的时候,想过我会怎么样吗?他欠钱不还的时候,想过我会怎么样吗?他威胁我的时候,想过我是他表哥吗?”
赵秀芹在电话那头哭。
“文文,是姑妈错了,是姑妈没教好子轩。姑妈给你道歉,给你磕头,行吗?你饶了他这一次,姑妈保证,以后再也不让他烦你。我们断绝关系,再也不来往,行吗?”
“姑妈,从您纵容他盗用我信息开始,我们就已经断绝关系了。”
苏文说。
“至于赵子轩,他犯了法,就要受到惩罚。这是成年人该承担的责任。”
说完,他挂了电话。
然后,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。
他知道,姑妈会恨他一辈子。
但他不在乎了。
有些人,有些关系,断了就断了。
不可惜。
一周后,法院开庭。
苏文作为受害人出庭。
赵子轩被法警带上来,穿着囚服,低着头。
看到苏文时,他眼里闪过一丝怨恨,但很快又低下头。
庭审过程很快。
证据确凿,赵子轩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。
法官当庭宣判。
因盗用他人身份信息罪,判处拘役三个月,缓刑六个月,并处罚金五千元。
赵子轩当庭表示不上诉。
庭审结束,苏文走出法庭。
阳光很好,刺得他眼睛疼。
赵秀芹冲过来,想打他,被法警拦住了。
“苏文!你个没良心的!你不得好死!”
苏文看着姑妈扭曲的脸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苏文看着法警将情绪失控的姑妈带离法院门口,转身走向公交站。
阳光很烈,晒在皮肤上有些刺痛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。
“结束了吗?”
“结束了。拘役三个月,缓刑六个月,罚金五千。”
苏文回复。
过了很久,母亲才回。
“你回家吧,妈给你包了饺子。”
苏文鼻子一酸。
他知道,母亲还是那个心软的母亲。
但这次,母亲选择站在他这边。
这对他来说,就够了。
回到公司,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同事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敬佩,也多了些距离。
毕竟,一个能把亲表弟送进去的人,在有些人眼里,是“狠角色”。
苏文不在乎。
他埋头工作,接了几个新项目,忙得脚不沾地。
晚上加班到十点,走出写字楼时,城市灯火通明。
他站在楼下,看着来往的车流,突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这半个月发生的事,像一场梦。
一场噩梦。
但现在,梦醒了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通讯录。
把赵子轩、姑妈、二舅、三姨……所有曾经“劝”过他的亲戚,全部删除。
然后打开微信,把家族群彻底退出。
做完这一切,他觉得呼吸都顺畅了。
周末,苏文去银行重新办理了征信异议申请。
银行工作人员很配合,说会尽快处理。
“大概需要三个月左右,如果审核通过,盗用的记录会从您的征信报告上删除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从银行出来,苏文去了趟图书馆。
把担保人信息彻底撤销,拿回了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。
管理员是个中年女性,一边操作一边说。
“年轻人,以后个人信息要保管好。现在这世道,亲兄弟都能为了钱翻脸。”
苏文苦笑。
“是啊,知道了。”
走出图书馆,他给母亲买了件新衣服,又买了些水果。
回到母亲家时,已经是下午。
苏玉梅正在厨房忙活,听到开门声,探出头。
“回来了?洗洗手,马上吃饭。”
苏文把东西放下,去厨房帮忙。
“妈,我给您买了件衣服,您试试。”
“又乱花钱。”
苏玉梅嘴上这么说,眼里却带着笑。
吃饭时,母子俩都没提法院的事。
苏玉梅问苏文工作怎么样,苏文问母亲身体好不好。
就像普通母子一样,聊着家常。
吃完饭,苏文洗碗,苏玉梅在旁边擦灶台。
“文文。”
苏玉梅突然开口。
“你姑妈……昨天来过了。”
苏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她来干什么?”
“送了点土鸡蛋,说是自家养的。放下就走了,没多说话。”
苏玉梅叹了口气。
“我看她头发白了好多,人也瘦了。子轩那事,对她打击挺大的。”
苏文没说话。
“妈不是让你原谅她,就是……跟你说一声。”
苏玉梅擦了擦手。
“妈想通了,各人有各人的命。你姑妈惯子如杀子,现在这个结果,是她自己种的因。”
苏文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。
“妈,您能这么想,我就放心了。”
“妈以前糊涂,总想着以和为贵。现在妈明白了,有些事,和不了。硬要和,委屈的是自己。”
苏玉梅看着儿子。
“你爸要是还在,肯定也会支持你。他那人,最讲道理。”
提到父亲,苏文眼睛有点热。
“嗯。”
一个月后,苏文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是高中同学陈默打来的。
“苏文,听说你在市里?周末同学聚会,来吗?”
苏文想了想。
“在哪儿?”
“悦华酒店,还是AA,人均三百。不过这次人不多,就咱们几个关系好的。”
苏文看了眼银行卡余额。
这个月项目奖金发了一笔,手头宽裕了些。
“行,我去。”
“太好了!那周六晚上六点,不见不散!”
挂了电话,苏文打开衣柜,挑了件像样的衬衫。
他已经很久没参加同学聚会了。
以前总觉得没钱,没时间,没心情。
现在,他想试试新的生活。
周六晚上,悦华酒店。
苏文到的时候,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
都是高中时关系不错的同学。
“苏文!这边!”
陈默站起来招手。
苏文走过去坐下。
“好久不见啊,大设计师。”
说话的是班长李娜,现在在一家外企做HR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苏文笑着打招呼。
菜上齐了,大家边吃边聊。
聊工作,聊生活,聊以前的糗事。
气氛很好。
“对了苏文,听说你前段时间,把表弟送进去了?”
说话的是张伟,高中时的八卦王。
桌上突然安静了一下。
苏文放下筷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听我妈说的,你姑妈跟我妈是牌友,在牌桌上哭了好几次。”
张伟压低声音。
“你真够狠的,亲表弟都下得去手。”
苏文看着张伟。
“如果你表弟盗用你的信息,办信用卡欠了四万,还威胁你,你会怎么做?”
张伟一愣。
“我……我肯定也会生气,但报警……不至于吧?”
“为什么不至于?”
苏文问。
“因为他是我表弟,所以我活该背债?活该征信被毁?活该被威胁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张伟有些尴尬。
“我就是觉得,一家人,闹到法院,太难看了。”
“是他先让我难看的。”
苏文平静地说。
“他盗用我信息的时候,没想过我会难看。他欠钱不还的时候,没想过我会难看。现在他受到惩罚了,你告诉我,我让他难看了?”
桌上没人说话。
李娜打了圆场。
“好了好了,不说这个了。苏文,我支持你,做人就该有原则。来,喝酒喝酒。”
大家举杯,气氛重新活跃起来。
但张伟看苏文的眼神,明显不一样了。
苏文不在乎。
他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了。
吃完饭,大家AA结账。
苏文拿出手机,转了三百给李娜。
走出酒店时,陈默跟上来。
“苏文,我送你回去吧?”
“不用,我打车就行。”
“一起吧,顺路。”
两人上了出租车。
车上,陈默突然说。
“苏文,你别在意张伟的话。他那个人,就那样,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“我没在意。”
苏文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“我只是觉得,挺可笑的。做错事的人没事,反抗的人反而要被指责。”
“因为大家都习惯了和稀泥。”
陈默说。
“总觉得,忍一忍就过去了,退一步海阔天空。但有些人,你越忍,他越过分。你越退,他越得寸进尺。”
苏文转头看着陈默。
“你也遇到过?”
“我大伯。”
陈默苦笑。
“我家拆迁,分了两套房。大伯一家来闹,说当年爷爷的房子有他一份,非要分一套。我爸心软,差点就给了。是我妈拦着,闹到法院,最后判了,他们一分没拿到。现在逢人就说我家不念亲情,白眼狼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没有然后了。”
陈默耸耸肩。
“断了就断了,清净。以前逢年过节还要走动,给红包,听闲话。现在好了,谁也不理谁,省心又省钱。”
苏文笑了。
“看来咱们同病相怜。”
“所以我说,你做得对。”
陈默拍拍苏文的肩。
“有些人,不配做亲戚。早点断了,早点解脱。”
车到小区门口,苏文下车。
陈默摇下车窗。
“苏文,下周有个行业交流会,我们公司办的,来不来?有不少设计公司的人,可以拓展下人脉。”
苏文想了想。
“行,你把时间地点发我。”
“好嘞!到时候见!”
看着出租车开走,苏文转身走进小区。
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他突然觉得,生活好像有了新的可能。
第二天,苏文去了趟商场。
给自己买了套新西装,又买了双皮鞋。
准备参加交流会。
付钱的时候,他看着四位数的账单,有些肉疼。
但想了想,还是刷了卡。
人总要对自己好一点。
尤其是,在经历过那些糟心事之后。
交流会在周四晚上,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。
苏文穿着新西装,有些拘谨。
他很少来这种场合。
陈默看到他,笑着迎上来。
“可以啊苏文,人靠衣装,这么一打扮,帅多了。”
“别取笑我了。”
苏文笑着摇头。
“走,我给你介绍几个人。”
陈默带着苏文,在会场里转了一圈。
介绍了几家设计公司的总监,还有几个独立设计师。
苏文递上名片,礼貌地交谈。
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。
可能是因为,经历过更大的场面了。
“苏文?”
身后传来一个女声。
苏文转身,看到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性,大约三十岁左右,气质干练。
“您是?”
“我是‘创想设计’的周薇,之前看过你的作品,很有想法。”
周薇伸出手。
苏文连忙握住。
“周总监,您好。我看过您公司的案例,很厉害。”
“客气了。”
周薇笑笑。
“我们公司最近在招高级设计师,有兴趣聊聊吗?”
苏文一愣。
“我……我现在有工作。”
“我知道,但多一个选择,没坏处。”
周薇递上名片。
“下周一,来公司坐坐?就当交个朋友。”
苏文接过名片。
“好,谢谢周总监。”
“叫我周薇就行。”
周薇看了眼手表。
“我还有个会,先走了。周一见。”
“周一见。”
看着周薇离开的背影,苏文有些恍惚。
“可以啊苏文!”
陈默凑过来。
“创想设计!行业顶尖的公司!他们招人很严的,周薇主动邀请你,说明你很对她胃口!”
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苏文看着手里的名片。
“可能……是运气吧。”
“什么运气,是实力!”
陈默拍他的肩。
“你要真能进去,工资至少翻一倍!”
苏文心里一动。
他现在月薪一万二,翻一倍就是两万四。
如果能拿到这个工资,他就能早点攒够首付,把母亲接来一起住。
“我……我试试。”
周末,苏文在家准备简历和作品集。
他把自己这几年最满意的作品都整理出来,做成精美的PDF。
又写了份详细的简历,突出自己的优势和经验。
忙到凌晨两点,才睡下。
周一早上,苏文请了半天假,去了创想设计。
公司在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,整整两层。
前台很漂亮,听说苏文是来见周总监的,礼貌地带他到会客室。
“周总监在开会,请您稍等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苏文坐在会客室里,有些紧张。
他打量着四周。
装修很有设计感,墙上挂着艺术画,书架上有各种设计类书籍。
很专业,很有格调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周薇推门进来。
“不好意思,会开得有点久。”
“没关系,周总监。”
“叫我周薇。”
周薇在对面坐下,手里拿着苏文的简历。
“你的作品我看过了,很不错。特别是那个品牌重塑的项目,想法很新颖。”
“那个项目其实……”
苏文正要解释,周薇抬手打断。
“我知道,那个项目最后没通过,因为客户太保守。但这恰恰说明你有想法,不满足于做重复性的工作。”
苏文有些惊讶。
他没想到周薇了解得这么清楚。
“我们公司需要的就是有想法的人。”
周薇放下简历,看着苏文。
“但光有想法不够,还要有执行力,有抗压能力。我们项目多,节奏快,经常加班。你能接受吗?”
“我能。”
苏文点头。
“我现在的公司也经常加班,习惯了。”
“好。”
周薇站起来。
“带你看看公司环境。”
苏文跟着周薇,参观了办公区、会议室、休息区。
员工都很年轻,穿着时尚,工作氛围很活跃。
“怎么样?”
周薇问。
“很好,是我理想中的工作环境。”
“那薪资呢?你期望多少?”
苏文想了想。
“我现在月薪一万二,加上项目奖金,平均一万五左右。如果可以的话,我希望不低于两万。”
周薇笑了。
“我们给高级设计师的起薪是两万五,加上项目提成和年终奖,一年三十到四十万没问题。”
苏文心跳加速。
三十到四十万。
这比他现在的收入高了一倍多。
“当然,压力也大。”
周薇补充。
“但机会也多。我们和很多大品牌合作,项目有挑战性,成长空间大。”
“我……我愿意试试。”
苏文说。
“但我需要一个月交接时间,现在的公司,我要把手头的项目做完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周薇伸出手。
“欢迎加入创想设计。具体offer,HR会发你邮箱。期待你的加入。”
苏文握住周薇的手。
“谢谢周总监……周薇。我会努力的。”
走出创想设计的大楼,苏文站在阳光下,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就这么……成了?
月薪两万五,年薪三十万以上。
他以前想都不敢想。
他拿出手机,想给母亲打电话。
但想了想,又放下。
等正式签了合同再说。
免得空欢喜一场。
回到公司,苏文写了辞职信。
交给总监时,总监很惊讶。
“苏文,做得好好的,怎么突然要辞职?”
“个人发展原因。”
苏文礼貌地说。
“总监,感谢您这几年的栽培。我会把手头的项目做完,交接好再走。”
总监看了他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是找到更好的去处了吧?”
苏文没否认。
“年轻人,有更好的发展是好事。去吧,好好干。”
“谢谢总监。”
苏文走出办公室,心里有些感慨。
这家公司,他待了五年。
从实习生做到高级设计师。
有感情,但也有憋屈。
工资涨得慢,项目没新意,上升空间小。
现在,是时候离开了。
一个月后,苏文正式离职。
同事们给他办了欢送会,在KTV唱歌喝酒。
“苏文,以后发达了,别忘了我们啊!”
“苟富贵,勿相忘!”
大家起哄。
苏文笑着答应。
散场时,已经晚上十一点。
苏文走在回家的路上,夜风很凉,但他心里很热。
明天,他就要去新公司报到了。
新的开始。
周一,苏文准时到创想设计报到。
HR带他办了入职手续,发了工牌,安排了工位。
他的工位靠窗,能看到外面的江景。
“苏文,这是你这周的工作安排。”
周薇走过来,递给他一份文件。
“先熟悉下公司流程,然后跟王总监做这个项目。有问题随时问我。”
“好。”
苏文接过文件,开始工作。
新公司节奏确实快,项目也多。
但同事都很专业,合作起来很顺畅。
苏文很快就适应了。
一个月后,苏文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。
两万五,加上项目提成,一共两万八。
他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,手有些抖。
这是他工作以来,拿过的最多的一笔工资。
他给母亲转了五千。
“妈,这个月奖金多,您拿着花。”
苏玉梅很快打来电话。
“文文,你怎么转这么多?你自己够花吗?”
“够,妈,您放心。我现在工资涨了,以后每个月都给您转。”
“涨了多少?”
“两万五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两万五?文文,你没骗妈吧?”
“没骗您,妈。我换工作了,在新公司,工资高。”
“好啊,好啊……”
苏玉梅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我儿子有出息了……你爸要是知道,肯定高兴……”
“妈,等我攒够首付,就把您接来。咱们买个大点的房子,您就不用住老房子了。”
“不急,不急,你好好工作,别太累。妈在家挺好,你不用惦记。”
挂了电话,苏文看着窗外。
江面上有船在开,远处是高楼大厦。
他突然觉得,这个城市,好像没那么陌生了。
半年后,苏文已经在新公司站稳了脚跟。
做了几个大项目,得到了客户的好评。
周薇很器重他,给了他更多机会。
工资也涨到了三万。
他算了算存款,已经够付个小户型公寓的首付了。
周末,他约了中介看房。
看了几套,最后看中了一套两居室。
在市中心,交通方便,小区环境好。
总价两百万,首付六十万。
苏文算了算,自己的存款加上公积金,刚好够。
“就这套吧。”
他对中介说。
“苏先生,您确定吗?这套房性价比很高,很抢手的。”
“确定,签合同吧。”
签完合同,付了定金,苏文走出中介公司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他拿出手机,给母亲打电话。
“妈,我买房了。”
“什么?买房了?在哪儿?多少钱?”
“在市中心,两居室,两百万。首付六十万,我够了。”
“六十万?文文,你哪来那么多钱?”
“这半年攒的,加上以前的存款。妈,等我装修好,就把您接来。”
苏玉梅在电话那头哭了。
“好,好……我儿子有出息了……妈等着……”
三个月后,房子交房了。
苏文找了装修公司,开始装修。
他选了简约现代的风格,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。
客厅要大,因为母亲喜欢看电视。
厨房要宽敞,因为母亲喜欢做饭。
阳台要朝南,因为母亲喜欢养花。
装修的三个月,苏文每个周末都去看进度。
看着毛坯房一点点变成家的样子,心里满满的。
装修完,晾了两个月。
苏文选了个周末,接母亲来看房。
苏玉梅走进新房,眼睛都亮了。
“这么大,这么亮……这得多少钱啊?”
“妈,您别管钱,喜欢就行。”
苏文拉着母亲,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。
“这是主卧,您住。朝南,阳光好。这是次卧,我住。这是客厅,电视我买了个大的。这是厨房,全套新电器。这是阳台,您以后可以在这儿养花。”
苏玉梅摸着崭新的橱柜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妈这辈子,没想到还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……”
“妈,以后会更好的。”
苏文抱住母亲。
“您儿子会努力,让您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妈知足了,知足了……”
苏玉梅擦擦眼泪。
“你爸要是能看到,该多高兴……”
提到父亲,苏文心里一酸。
但他知道,父亲一定在天上看着。
一定为他骄傲。
搬家的那天,苏文请了搬家公司。
把母亲的老房子里的东西,都搬到了新家。
其实很多东西都旧了,但母亲舍不得扔。
苏文也没强求。
有些东西,留着是个念想。
晚上,母子俩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。
苏玉梅做的,全是苏文爱吃的菜。
“文文,多吃点。”
“妈,您也吃。”
两人对坐吃饭,灯光很暖。
“文文。”
苏玉梅突然开口。
“你姑妈……上个月病了,住院了。”
苏文筷子顿了顿。
“什么病?”
“高血压,头晕,摔了一跤。没什么大事,住了一个星期就出院了。”
苏玉梅看着儿子。
“子轩那事之后,她身体就一直不好。子轩现在在送外卖,一个月挣三四千,勉强糊口。母子俩日子过得……挺难的。”
苏文没说话。
“妈不是让你帮他们,就是……跟你说一声。”
苏玉梅低下头吃饭。
“毕竟,是你姑妈。”
苏文放下筷子。
“妈,您想让我怎么做?”
“妈没想让你怎么做。”
苏玉梅摇头。
“妈就是觉得……人这一辈子,谁都不容易。你姑妈是做得不对,但她也得到了惩罚。子轩也受到了惩罚。够了。”
苏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妈,我不会主动联系他们。但如果他们需要帮助,我不会落井下石。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。”
“够了,够了。”
苏玉梅点头。
“妈知道你心善,这就够了。”
吃完饭,苏文在阳台抽烟。
他很少抽烟,只有心情复杂的时候,才会抽一根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夏的暖意。
他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,突然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小时候,姑妈给他做的红烧肉。
想起父亲去世时,姑妈的眼泪。
想起赵子轩小时候跟在他后面,脆生生地喊“哥”。
想起后来,一次次的索取,一次次的失望。
想起法院门口,姑妈怨恨的眼神。
想起这半年,他拼命工作,拼命攒钱,就为了证明,他可以靠自己过得好。
现在,他做到了。
但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。
心里空落落的。
可能,这就是成长的代价。
有些关系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去了。
有些人,走散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他掐灭烟,走回客厅。
母亲正在看电视,是部老电视剧。
看到他进来,笑了。
“文文,来,陪妈看会儿电视。”
“好。”
苏文在母亲身边坐下。
电视里在放什么,他没看进去。
但他觉得很安心。
因为母亲在。
因为家在了。
又过了半年,苏文升职了。
成了项目总监,带一个小团队。
工资涨到了四万。
他给母亲买了份保险,又存了一笔钱,准备买辆车。
生活,一步步走上了正轨。
周末,他开车带母亲去郊外玩。
母亲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的风景,笑得很开心。
“文文,这车真舒服。”
“妈,等明年,我带您去旅游。您想去哪儿?”
“妈哪儿都不想去,就在家待着挺好。”
“那不行,您辛苦一辈子,该出去看看了。”
苏文说。
“咱们先去近的地方,然后去远的地方。国内玩遍了,就去国外。”
“国外?那得花多少钱?”
“钱您别管,您儿子现在赚得动。”
苏玉梅笑着摇头。
“你啊,别太累。妈只要你好好的,就知足了。”
“妈,我会好好的。”
苏文看着前方的路。
阳光很好,路很宽。
他知道,以后的路还长。
但这次,他会走得很稳。
因为他学会了保护自己。
因为他知道了,什么是底线。
因为他明白了,有些人,不值得。
而那些值得的人,他会用尽全力去珍惜。
比如母亲。
比如那些真正关心他的朋友。
比如,未来的自己。
车子驶上高速,开向远方。
远方有山,有水,有更广阔的天地。
苏文握紧方向盘,笑了。
因为他知道,属于他的人生,才刚刚开始。
而那些曾经的委屈、愤怒、不甘,都已经过去了。
化成了他佛山预应力钢绞线价格前进的动力。
化成了他保护自己的铠甲。
化成了他,走向未来的勇气。